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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一名演员(作家沦落记) 

2006-9-30 16:02:00
看题目你先别吓一跳,或者以为我在哗众取宠,当然危言耸听也可以用。你心里想,一直这么想,作家是多高尚的事业啊,人类精神的工程师,灵魂的播种者,你小子这儿发什么酸呢?即使不高尚了也轮不到你说啊,你算是哪根葱?你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起来,偶尔发出的一道光像把锋利的小刀,刺得人很没面子,对以下的文字一扫而过,对以后的叙述漫不经心,充满蔑视,我都看得到。实话告诉你,我用铅笔在放在抽屉里几天的柔软潮湿的稿纸上写下这几个字,也对着它惆怅了好大会。这是清晨,北京时间四点五十二分,秒针啪啪地快走完一圈了,我在南方一个小镇的竹楼上,托着下巴坐在书桌前,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还有邻居那只没发育成熟的小公鸡羞答答地鸣叫,我想起了一句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当街的那条青石小道铺满了昨夜落的寒霜吗?待会儿天完全亮了,会有几个水灵灵的女孩子穿着拖鞋走过,湿漉漉的灰白色的霜上留下几行月牙形的脚印,睡在路口的流浪狗会对着脚印发呆……你看我又犯了作家的毛病。其实我现在是在上海徐家汇,一座三十层高的楼房的第三十层,时值中午,艳阳高照,我面对着电脑抓耳挠腮,透过窗户能看到下面的街道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这地方没任何诗意。我答应你以后不再闲扯,希望你读下去,“沦落”在这儿是中性词,没有任何贬义,我说的也是我的血泪心得,你可以把它当成篇报告文学,就像以前中学语文书上的《谁是最可爱的人》。
没成作家前我在一家印刷公司做质检科长。这公司的名字叫东亚跨国印刷集团,产品远销东南亚,电话应聘的老板花言巧语把我从烟台骗到苏州,说是做部门经理,我怀着满腔憧憬坐了两天火车来到这个跨国集团,看到几排破旧的厂房坐落在荒野里,老板是个又黑又壮的胖子,在门口笑嘻嘻地迎接,两个金牙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光,我心里是百感交集,千里迢迢再回去也不现实,来时我给送行的亲人朋友立下豪言,出去就混个名堂出来,不衣锦绝不还乡。于是我扛着行李跟着老板来到职工宿舍,找了个干净的床位躺下了,宿舍是五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灰色墙面上隐约可见“毛泽东思想万岁”,青砖铺地,偶尔见灰白色的小虫,长了无数条腿,在地上蠕蠕而动,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蜘蛛网,蜘蛛网上挂满了死去的苍蝇、蚊子,拿着望远镜向上看你会看到蜘蛛迈着八条腿,气定神闲,从容地从网这边走到那边。三十平方的小屋里住了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个家伙还是少数民族,对跨国印刷公司也个个悲愤得要命,骂起来老板更是无比恶毒。来的第一天夜里我就知道了老板的妈一辈子嫁了四次,嫁人期间也不忘风流,跟卖油的货郎、修鞋的哑巴、打铁的二百五、杀猪的张大哥、养狗的孩他叔都有一腿,文化大革命时曾被人脖子上挂了双破鞋游遍县城,还知道老板有前列腺炎,二十五岁以后就跟太监差不多,吃了无数的壮阳药也没用,都是女人似的蹲着撒尿,一泡尿能撒俩小时,一只脚上长满了鸡眼,他老婆时不时地红杏出墙一下,跟公司的烧锅炉的小伙子关系暧昧等等。
我做的是质检科长,老板说过了三个月试用期让我做质检经理。其实质检科就两个人,一个正科长,一个副科长,经理不经理的没多大意思,你知道我也不是那种贪图名利的人,名利于我,就如天上的浮云。副科长是老板的小姨子,眉眼里长得特别像钟丽缇,丰乳肥臀,平时绷着脸正襟危坐看上去二十五六,一笑一花枝招展就四十五六了,经常跟老板撒娇发嗲,眉来眼去的。有次她温柔地问我下班有空吗,长夜漫漫,心里寂寞凄凉,想找个人聊聊天,我说没有,她从此就莫名其妙地恨上我,见面爱答不理的,偶尔说句话也带着倒刺,还搞些无聊的恶作剧,有时候在墙上贴张人体骨骼图,以讽刺正科长骨瘦如柴,让正科长抬头即见自己形象,时时饱受刺激,从而神经衰弱、自暴自弃;有时候从路上逮只青蛙放在正科长抽屉里,只是想看看正科长回来一开抽屉会吓成啥样,要是被吓得哇哇怪叫面色死灰副科长就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那声音响亮清脆,放鞭炮似的,我怀疑她早晚一天会把肠子笑断,或者笑着笑着就变形,头发脱落,鼻子皱起来,嘴巴扩大,脖子缩短,耳朵拉长,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动物。这样的事重复起来没完没了,直到有天正科长实在吃不消了,抱着顶多被开除的打算,把一只剥了皮的还活着的蛇放在她抽屉里,吓晕她为止。
剥了皮的还活着的蛇事件以后,副科长开始冷战。我虽然官高一品,但碍于同事情面,讳于其老板小姨子身份,平时也不大惹副科长,任由她在顶楼的质检科办公室听音乐、嗑瓜子、打毛衣、睡觉,有时候甚至跳健美操,正科长自己夹着木头板子去巡车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进过印刷厂的车间,至今我仍认为,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我现在回忆起来仍觉得是场噩梦。拉纸板的双面机的轰鸣声,肮脏的颜料桶散发出的阵阵恶臭、还有旋风似的翻滚的灰尘,混杂在一起,眼耳鼻舌身意处处受锉,待久了让男人脾气暴躁,女人月经不调,转一会我就跑到厕所里,蹲着拉一小时的屎,挡板一关就是另一个世界,拉的时候给朋友发发短信,看看报纸。后来老板也经常跑到质检科办公室跳健美操,扎手舞脚的像只狗熊,副科长更是意气风发,跳着跳着常把上衣脱下来,穿着绣花乳罩蹦哒,给一旁色迷迷欣赏的老板打飞吻,视正科长如同无物,让正科长想起来办公室就汗如雨下。于是我把拉屎的时间由一小时变成一个半小时,由每天一次变成每天两次,由看报纸、发短信变成读长篇小说,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等等诸多世界名著都是那时在厕所看完的,我甚至学会了在厕所写情书,洋洋洒洒几千言,写着我的深情爱慕,我的如水相思,甜言蜜语,把我现在的貌美如花的女朋友哄到了手,她把我给她的每封情书都宝贝似的藏起来。我从来不敢告诉她那些信大部分是在哪儿写的。
公司管理层加上员工有四五十人,管理层还好说,毕竟有个星期天。员工基本上全年无休,他们都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怀着美好的愿望,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出卖自己的体力外别无活路,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老板还想方设法地克扣工资,早晨他经常在车间门口站着,看到谁没请假超过八点来了就记人家旷工。我住的那间宿舍里后来又增加到十六个人,八架双人床挤得满满的,你可以想象我们是如何在里面起居生活的。冬天的时候还好说,虽然空气不好,人多毕竟暖和点,夏天则感觉如同地狱,我读过尊者阿姜查的一本书,他说人是最脏的,读时还不信,住了十六个人的宿舍我就信了,磨牙、放屁、打呼噜这些事习惯了你还能忍受,忍受不了的是那种气味,那种无处不在的臭气,你无法具体的描述它,你能感觉到它的流动,用手能触摸到它,甚至能看清它的颜色。有一次夜里我从一阵床板的晃动中惊醒,接着便有东西从上面滴下来,有几滴掉在我的脸上,随后便听到上铺的舒服地叹着气,我马上知道那是什么了。我赤身裸体疯了似的跑出去,用自来水疯了似的洗,放了满满的一池子水,把整个头浸在里面憋气一分钟。后来我坐在公司破旧的宣传栏下发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有只猫怯生生地走过来,我刚说要伸手摸它,猫飞快地跑了,我的眼泪刷刷而下,我想我他妈这是过得什么日子啊。
有句很俗气的话叫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这句话隐藏的意思是中国人喜欢窝里斗。据说在美国唐人街整中国最厉害的是中国人。在公司里就这样,尤其是我这做领导的,远道而来,又年轻没有社会经验,不善交际,常常成为众人陷害的对象,成语就是众矢之的。你也许觉得我这么说纯属自恋,用“陷害”至于吗?是在借回忆向读者炫耀自己经历过水深火热,天将降大任于我。你这么想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我记得不止一次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说他走路像鸭子,说话前面的人得打伞,为什么中午在宣传栏上吐唾沫,为什么抱怨自己工资低等等,让我很是诧异,这些他怎么知道的?猜想的结果是我对周围的同事失去信任,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的虚假,感情如何的不堪一击,为了芝麻大的利益,哪怕根本没有利益就可以出卖任何人。当后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和我铺位挨边的家伙告的时候,我独自跑到小酒店里干喝了一斤二锅头。他和我年龄差不多大,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妻子长年身体不好,只能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一家老小全靠微薄的薪水养活,他平时连件衣服都不舍得买,烟也是抽我的。他说话有点结巴,我喜欢结巴的人。我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结巴的人比较朴实,靠得住,巧言令色鲜以仁嘛。是的,我不恨他,今天想起来唤起的感情也是怜悯,没有仇恨,如果再相见,我们仍然会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不过,从此我对生活有点绝望了。
我给家里打电话写信,把这边吹得天花乱坠。我说爸我现在提升为经理了,每月工资加了好几百,我说爸老板对我可好了,让我一个人住有空调的房间,里面铺了地毯,都是红木家具,还给配了个笔记本电脑,现在每周我只工作四天,说是工作,其实跟不工作差不多,就是陪客户喝喝酒、吃吃饭、泡泡桑拿,你知道我从小就能说会道,老板器重的就是我这个。我们经常出去旅游,前几天刚去了海南,那边的天涯海角可真漂亮啊,隔段日子老板说要送我去日本,我一定会到富士山采几朵樱花。你需要钱了,就给我说声,养了我这么多年,你和妈也该安安静静地享清福了,儿子毕竟长大自立了……有时候老爸非得要过来看我,我就以种种理由搪塞。渐渐的我虚构情节的能力出神入化,我说坐飞机真舒服,大朵大朵的云从耳朵边飘过,我说香港是个美丽的城市,比上海好多了,夜间漫步在街头,看着灯红酒绿的风景,心里温暖而干净,我说老板的女儿对我有意思,并请教我姐姐第一次约会该说些什么好。现在想想,这对于我日后成为作家未尝不是件好事,它极大的锻炼了我的想象能力,让我即使住在一颗核桃里也随时可以拥有一个王国。
有个和我同行的家伙说过,世界上有两种公司,一种是你恨的,一种是你不满意的。我对东亚跨国印刷集团由不满意演化为仇恨,这仇恨与日俱增,我在想象中无数次背着炸药包,我甚至找到了放炸药包的最佳位置,无数次把老板大卸八块,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这想象或许就付诸行动了。那天吃午饭,到炊事员阿姨那儿盛粥,我突然发现一只壁虎在粥缸里仰泳,震惊之下指给阿姨看,她观察了半天才把那只壁虎捞出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外地人就是麻烦多……以前有老鼠呢……又不耽误你吃……”我听了很不舒服,说你这是什么话?炊事员阿姨的嗓门比我大了几十分贝,用勺子敲着桌子骂:“外地人能什么?说你是看得起你!给你吃的就算好了。”一边的烧菜的是她儿子,以为我欺负他母亲,于是拿着把菜刀冲过来大声问候我母亲。我拿起餐盒朝他头上砸去,他跃跃试试地要朝我头上砍,我夺过刀给他扔在一边,往他脸上揍了拳,又往他裆里揣了脚,他惨叫了一声蹲下去了。他母亲杀过来要和我拼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老板让我写份检讨,我说毋宁死,严词拒绝。这件事最终使我离开了这个公司。走的时候副科长有点伤感,把那副骨骼图撕下来,说咱们虽然有矛盾,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以后有时间常来玩啊。
后来又找了份在广告公司的工作,做文字编辑,干了一个星期钱都没要我就不做了,我受不了那种夸张虚浮的文字风格。我觉得应该好好地沉静一段日子,想想何去何从,自己到底适合不适合在公司发展,适合不适合那种朝九暮五的生活。于是我在西渡黄浦江边上租了间小屋,作为休养生息的地方,每天清晨和黄昏去看黄浦江水起起落落,又买了只眉清目秀的猫,出去玩的时候都牵着它,大段大段地写日记,大半个晚上读书,下雨了撑把伞在泥泞的小巷里散步,或者跟村子里的老头下象棋,我学会了做菜、吹笛子、弹吉他,还能练一套醉拳,我还想在房子前开辟个菜园,种点西红柿、黄瓜,养几只鸡。这么一晃就是半年。也在女朋友的督促下重新找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她说你总不能这么晃一辈子吧,她总是希望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就是希望我能老老实实地遵照社会规则,说白了也就是游戏规则。找了两个星期,没找到,于是绝望,再也不想找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失落感,好像精神层起了些变化,对什么都不大在乎了。我那时的打算是去考研究生,现在想想还亏来有那么个打算支撑着,要不就跟二流子没分别了。考上考不上且不论,毕竟有那么个崇高的愿望,胸怀大志,这就和二流子划清界限了,你说是吧?
那段日子的主要收获是看了很多的书。我的邻居是个卖旧书的,他的房子里堆满了走街窜巷各地收来的破书,当然也偶尔有几本新的掺杂其中。他家也养了只猫,眉眼里长得像莫言,跟我的猫关系不错,每天早晨都蹲在窗台上喊我的猫出去玩,一来二往的我跟老头的关系也不错了。我经常去他家翻书看,一坐就是一天,看到自己喜欢的就买下来,老头相当的仗义,刚开始他就让我随便拿去看,给不给钱没关系,后来见我太实在,当真不给钱才不说此类话了。但还是个好老头。从他那里我花二十块钱就买了套精装本的鲁迅全集,花十五块钱买了套几乎全新的加缪全集,花三块五毛钱买了英文版的《圣经》,我还花两毛钱买过1916年的《新青年》杂志,今年六月拿到苏州古旧书店老板一开口就给五百,我没卖,估计给他抬抬价至少能卖一千,等等。我现在每天坐在我的书架前都特别得意,我有领袖的感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看着一排排像士兵一样排列的书,心中滋味难以用文字形容。它们记录我曾经有过的一段生活。需要说明的是我现在的一千多本书里有一半以上是在老头那儿淘来的。那地方我重新去过,老头已经不在了,以前他放书的房子现在换成了狗肉店,门口挂着钩子,走到里面腥气扑鼻,角落的笼子里还关着几只愁眉苦脸的狗,我一挨近它们全都呲牙咧嘴地瞎嚷嚷。那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以前的痕迹了。我也不知道老头去了哪里。我走的时候有些怅然。
有一天看到王朔的一本书,好像是《一点正经都没有》,里面说如果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什么本事都没有,又想发财出名,那就当作家吧。我想我就是这种人,老这么晃着确实不是办法。但王老师是在写小说,是不是真的那回事很难说,而且更紧要的是我对自己的写作水平很没信心。恰好一个朋友就是干自由撰稿的,我羞答答打电话咨询了下他,那家伙口若悬河,神吹了一个多小时,把撰稿人的日子描绘得跟八仙似的:提着笔记本,四处游山玩水,寻花问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用仰谁鼻息,不用朝九暮五,每个月哪怕只发两篇文章就有两千块的收入,我想了想自己做科长殚精竭虑每月才一千五,随便发两篇东西就能拿两千?每月写两篇还不容易吗?我哥们说两千算什么,那是最低收入,他现在每月至少八千,我那时候生活捉襟见肘的,每天生活费控制在十块钱内,连口肉都不舍得吃,这么一听忍不住心花怒放,那家伙跟我大学同学,做过系里的宣传委员,在学校就经常舞文弄墨,写一堆“我们的生活多美好”“我喜欢的女孩今天看我了”类的谁也不想看的东西,文才远不如我,他能每月八千我就不用说了;长得又像鸠摩智,他能寻花问柳我就更不用说了。这么一来我畅想未来就特别激动,用句文绉绉的话说就是看到美好在向我招手,我是铁了心要做自由撰稿人了。
看这种叙述笔调你一定以为我受挫了,接下来要写种种失望了,你打算看到一个可怜的家伙如何受尽折磨,一步步走向作家之路的,安徒生说这是条光荣的荆棘路。其实不是,刚开始特别顺,我把自己的几篇日记整理了下,题了几个风花雪月的名字,比如《蝴蝶和蜻蜓的恋爱》《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孩》等,打印出来给报摊上买得一本时尚杂志投了过去,那本杂志的名称挺暧昧,叫《说爱》,让人马上就联想到做爱,光说不做什么劲?当时也没抱什么希望,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打电话通知说我的散文通过了三审,如作者不再修改的话就表示同意发表了。我还记得打电话的是个女的,说话声音甜甜的特别好听,说“三”的时候也翘着舌头。放下话筒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幸福得快要崩溃了!先牵着猫狂奔到黄浦江边,让温柔的风吹拂我的脸,然后打电话给在附近教书的女朋友,明天请她去吃肯德基全家桶,去徐家汇买那条她心仪已久的裙子,又给家里说我成作家了,我的台式电脑太旧了,启动时机箱能发出拖拉机的声音,给我寄点钱我去买个笔记本,我还计划着去杭州西湖,找寻写作灵感……等我挥霍了八千块(笔记本买的二手的,四千多)的时候,杂志社的稿费单来了,一共是二百零五块钱!我把这钱一分不少的寄给我亲爱的妈妈,这半年没有她的暗中支持我早饿死了。
后来我邮购了本自由撰稿人手册,里面有各家出版社的地址、邮箱,有的还附上编辑的QQ。我运气相当好,投稿每三篇必有一篇能中,当然刚开始大部分是一稿多投,生活所迫,不要脸就不要脸了,可过得日子仍是很困窘,仅能维持温饱。其实现在大部分刊物的稿费都在千字五十元左右,而且特别慢,有时候隔半年才给你寄过来,所以我对网站上动不动说自己一个月拿几万的羡慕之余深表怀疑,对千字千元的征稿函根本不信,你会说别吃不着葡萄就骂葡萄酸了,我懒得和你争。也许是真的,但一你要看他一个月发多少东西,二要看他发什么东西,我认识的那哥们经常给卖药的写广告,还有服用后的感受,一会是糖尿病患者,一会是脑膜炎,有一个壮阳保健品(药品名字我就不提了)全部宣传文字也是他写的,说自己以前“举而不坚”“坚而不久”“妻子经常以一种幽怨的眼光看着我”,但吃了一个疗程就“增长3厘米“”单手难握““久战不疲”“妻子脸上又重新看见幸福的笑容”,又从女性角度写对吃了药后的丈夫的感受,文笔相当优美,也相当诱人。有时候还给办计算机、会计培训班的写宣传。我想他月薪过万有可能,但是不是自由撰稿人就不敢说了。我们最好对“自由”做个概念上的界定,这样就容易说事儿,否则用得太滥,则失去它的真正意义,什么猫啊狗啊的都是自由撰稿人了。
你说我的叙述已经偏离主题,刚才还在谈作家的,谈自己一步步地沦落,怎么一下子又成自由撰稿人了?我突然觉得用这个名称更贴切,我不是作协的,也不属于哪个组织,没什么职业,靠爬格子吃饭,以后怎样不敢说,至少现在还没名气,不阔气,称不上什么“家”,还是用自由撰稿人吧。自由一段时间后,常常会有无所适从的感觉,这么说不知你能不能理解,就是当文思枯竭,你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干什么才能寻回写作的感觉。你写的东西总得有点意义吧,而且总得要点尊严吧,写不出来的时候不能硬写,那样只会制造垃圾,生堆硬凑的文字写完自己看看都脸红,也把写作弄贱了。以前欧阳修说过“余平生所做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维此尤可以属思尔。”这很令人神往,可当今在上海这边骑马有点异想天开,骑驴子、鸵鸟更不现实,枕上一挨五分钟不到我就睡着了,马桶上坐着构思也不像那么回事,长此以往也容易患便秘,影响身心健康。我以前是在拉屎时读书写作其乐陶陶,可那是以前了,英雄不提当年勇,我也不是为我的懒惰寻找借口。人都有这个通病,得到了不知道珍惜。过去没时间看书,硬挤时间,扑在书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现在我满屋子都是书,时间完全归自己支配,可又不想看了,很多翻了几页就扔那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估计有一天什么不可料因素出现,我又去朝九暮五,又悲愤,又能恢复如饥似渴的劲头,在厕所里忍着臭气一蹲俩小时了。你也一样。后来我突发奇想,从玩具店买了套小孩玩的积木,写不下去我就丢开稿子,去摆一阵子积木,直到脑子里又有东西了,才回到电脑前敲打。可以毫不吹嘘地说,我现在写的东西不敢自夸它好,但摆积木的水平绝对是大师级。
写作是件特别孤独的事,写久了也容易影响心境。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虽然每天都郁郁不平,但性格还是活泼奔放,经常去下面找业务部的小姑娘聊天,两眼放光,一边聊一边拍拍人家的手,摸摸人家的头发,夸人家身材苗条性感,今天衣服穿得好看。做了半年自由撰稿人后,我开始变得内向了,沉默寡言,心不在焉,见了人要么无话可说,要么说些愚不可及的话。有次女友的姐姐来,也就是我大姨子了,那姑娘长得有点老相,吃饭的时候我一连问了四次你多大年纪了,大姨子回答了我四次,每次都往上加一岁,后来没等上完菜她就一脸寒霜地走了,把女友都气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尤其是写小说,写着写着自己就陷进去了,活在虚构的世界中,与里面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一块哭,一块笑,而身边真实的世界倒觉得疏远陌生了,走在路上你看每个人像看傻ⅹ,每个人看你也像看傻ⅹ,这种感觉很可怕,它使你时而自卑到九地之下,时而骄傲于九天之上,如果你在街上碰到我,你会看到我以一种相当奇怪的姿势走路,我的步子迈的很大,可身子僵硬,你会看到我虽然低着头,可眼睛里不时白光闪现,就是这种混杂着的心理在行动上的表现,我是它的受害者。“满目山河空念远,何不怜取眼前人?”去年春节我去拜访一个老作家,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小老头眨动着近视眼读了句诗,听上去很美,可我不知道他什么含义,是劝我不要写作了安心疼老婆还是其他?他也不肯解释,我是觉得他有点故弄玄虚。写作是件残忍的事,在笔下我可以把一个生命结束,可以让一个漂亮女孩子乖乖地躺在床上,可以让好人遭报坏人遭殃,在现实中你能吗?你不能!
现在想想我的过去,是一片朦胧,我心情好的时候回头看这朦胧是彩色的,像雨后天空悬挂的一道美丽的彩虹,心情不好看是灰色的,像糊在洁白的墙上的一块泥巴。心情不好的时候居多。我想给你细细地讲讲我的以往,幼儿园开始调戏女生、一年级上学期学会抽烟、下学期学会打麻将,二年级上学期就能边抽烟边打麻将了,九岁那年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为别人看他一眼和人打架等等,可我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呢?这只能证明我从小是个流氓,不能为我日后成为作家提供任何深层次的理由。这么说吧,我的童年很幸福,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爸妈都很疼我,所以我没受过什么重大刺激,十八岁那年就破了童子身,因此也没压抑(弗罗伊德那厮说过艺术家的创作源于性欲得不到正常发泄),恋爱上也是一帆风顺,交过的几个女朋友都是我不想理人家了,人家死缠着我不放,精神正常得自己都腻歪。这没办法解释我现在为什么是个悲观主义者,很多事情也许根本就不能解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我现在心情不大好,这篇东西让我回忆起很多不好,把我的思绪一点点的往下拉着,我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垃圾场,香烟屁股、玩具枪、弹弓、破碎的啤酒瓶、夹肉面包的薄纸、鸡骨头、习题集、内裤、旧报纸、书等等混杂在一起,这一大堆破烂,代表了我的成长,也乏善可陈,没有任何风景可言。我的生活没有诗意。我觉得我成为作家绝对是偶然的,是被逼上这条贼船的,我恨我的行业。
一个美女作家说她不写作就不能活,我觉得这话相当自恋,相当的让人很不舒服,也是在欺骗我们善良的读者。卡夫卡、杜拉斯说这话我还信,这美女作家说就矫揉造作了,你看她都写了什么东西?不让她写作,她也许会哭呀闹呀一阵子,也许煞有其事地寻死觅活一阵子,几天不吃饭,到后来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了。真的想写好的话,你必须对自己诚实,对自己都说谎,说多了自己也当真了,天天在肥皂泡里自恋,你还能指望写出什么好东西呢?写作也是门手艺,跟卖煤球的、提大茶壶的、扫大街的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卖煤球的、提大茶壶的、扫大街的绝对不会说不卖煤球、不提大茶壶、不扫大街不能活,即使这些都失去了他会去寻找别的活路,能活的更好也说不定。这是作家的虚伪处,写久了都会犯这种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往难听点说就是坐井观天,以为生活就如井口这么大,放眼望去,一览无余。所以现在我对作家的真正视野感到怀疑,纸上的几行字能改变什么?寻章摘句老雕虫,美国世贸大楼照样挨炸,印度和巴基斯坦照样比着放原子弹,非洲难民照样饥寒交迫,饿死渴死一大片。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心理学上的依据,就是生活的越狭窄,就会以为生活的越宽广,自己越不正常,就越能发现别人不正常,然后导致对人类悲愤,悲愤到一定程度开始绝望,绝望到一定程度就自杀了。我这段的意思不是对人家自杀的冷嘲热讽,在内心深处我对他们是佩服的,我只是想说作家没什么了不起的。自杀并不能说明什么,做生意赔得有自杀的,失恋了有自杀的。忘了说件事了,前不久在一个讨论上又看到那美女作家,她又一脸愁苦地说不旅游不能活了。
把作家看得神圣的人,往往是那些认为书籍很神圣的,也就是把作家等同于书籍的人。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作家是作家,书籍是书籍,二者不是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往者不可谏,以前的就不说了,说现在,在这个浮躁喧嚣的社会上,即使是书籍方面,又有几本称得上是神圣呢?几本真是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呢?几本值得读者用心去看的?你找不出来几本,你看到是一大堆文字垃圾,读到的是一大片噱头,几个还拿文学当回事呢?那些所谓用身体写作、用乳房写作的都是些哗众取宠的玩意儿,这个时代的优伶,没几天的蹦哒头,也是对读者的不尊重,想起她们我觉得很郁闷,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评价。是的,我该说点儿什么好呢?我以前读到这类傻话的时候就想,她们这么写的话我们怎么看呢?用身体读书、用鸡巴读书吗?这不像话。也不是文人相轻,我实在不认为这有什么意思。周星驰版的《唐伯虎点秋香》里祝枝山用身体沾上墨汁作画,画成后他认为中间那条粗的是他的老二,唐伯虎说不是,然后指着画上勉强能看清的一划说这才是。我想那些用身体写作的应该多看看这个片子,也许能从里面悟出点什么。
我写得有点累,手指酸痛,你还在看吗?我要把这篇文章尽快结束掉,因为开始我想把它写成篇一万字的小说,写到这儿我发现不像小说了,情节完全乱套了,这背离了我的初衷,也违背了我劝人莫做作家的良好愿望。我悲哀之余,只能拣重要的说说了,这对你以后成为作家或许有帮助,因为这都是我经过漫长的时间摸索总结出来的,知道后你会少走些弯路,你成名以后回忆自己的写作历程时就不会用“沦落”了。你不必感谢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自古亦然。咱们就开始吧?在如何提高中稿率上我没什么特别的诀窍,第一,你的稿子得好,拿得出门,对编辑的水准绝对不能低估,这也是最起码的。其次要认清各种刊物的风格特色,有甄别地投,最好买几期研究研究,这样选择投的对象就不会盲目了,中的可能性也大。刚开始时可以也最好一稿多投,你别笨到用真实姓名、稿件名字都一样就行了。还有一点就是设法和编辑搞好关系(现在杂志编辑往往在征稿函上留QQ),让他记住你和你的文章。告诉你可别说我老奸巨猾,以前我经常把人家的地址要过来,逢年过节寄些明信片啥的,离得近的话还亲自登门拜访,随身携带着小笔记本,人家说话我就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并拿笔记点什么,时不时地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一下。人都是有虚荣心的,编辑也不例外,有时候他(她)明知道你小子在拍马屁,可心里还是会很受用。不优先考虑你的稿子他(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现在基本上凌晨三点起床写东西,写到八点去吃早饭,然后看一上午书,下午上一两个小时的网,查查资料、发发邮件、回回邮件、看看影碟,然后下楼四处转转,坐在马路边看来来往往的人,吃饭,晚上七点就爬床上睡觉了。每星期休息一天,陪女友逛逛街,跟哥们喝喝酒,拜访老师,等等。每两个月我去旅游一次,去苏州、杭州还有其他花费一千元以内的地方,租间便宜的旅馆,在那儿待十天半月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平平淡淡,也没什么让人值得羡慕的。我不认为这就是幸福,也不认为这是不幸福,我想让这种生活永远地持续下去,又暗暗期望发生件大事把生活完全改变,我想波澜不惊,又渴望狂风暴雨,是的,我是个无主见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我追寻的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这喧嚣纷扰的世界上。
2006-10-5 16:50:00
得改变关于作家的观念了,得重新给作家定义,是不?
2006-10-5 13:06:00
想写得长一点儿,可惜太懒了,于是就成这样了:)
2006-10-4 12:39:00
不错的小说.再细致一些就好了.
